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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强婆

2009-08-03 10:25:15 编辑:陈尧 澳门皇冠手机免费网址:中材亨达

“孟郊奖”全球华语散文大赛获奖作品(国庆60周年献文)

      我娘原本不叫强婆,别人之所以这么叫她,是因为她脾气倔强,性情刚烈。 我娘一辈子只结过一次婚,她因此而懊悔终身。
      我不是我娘的亲生闺女,可天下母亲能够做到的,我娘都做到了;天下母亲难以做到的,我娘也做到了。

      日本人大举侵略中国时,我是我娘在逃亡路上收下的。当时我父亲把我托付给我娘时,只匆匆说了句:“拜托了,大姐!”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我娘缓过神来时,才发现她接过的是一个用带刀和锤的旗子包裹着的婴儿;她接下我的地方叫庙山岭。那年,我娘刚满十八岁。
      自从收下我之后,我娘就决定不再流浪,要找个归宿;她就那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做了别人的老婆。
      我娘结婚的第七天,她男人对她说要去山外讨点货回来。看他身后背着一杆乌黑锃亮的双管猎枪,我娘心里踏实了许多。在她眼里,那杆乌黑锃亮的家伙简直就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她甚至看见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不蔽的他端起猎枪,子弹出膛燎起缕缕青烟发出咝咝声响。可那天她男人下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听人说他在抢劫时慌乱中一跤摔在青石板上半天起不来身,那杆充满“火药味”的假家伙倒地变成两截,结果在七手八脚一顿乱拳中没来得及叫声亲娘便一命呜呼。
      我娘得知这一消息,当天晚上她喝下足足两大碗烧酒。她从未想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果真这么灵验。她在屋里整整齐齐地摆上三柱香,点燃后磕了三个响头。她坚信小日本的下场比她的土匪男人好不了多少。她默念着用眼睛搜寻那间破旧不堪阴森恐怖的茅草棚里的每一件东西。她想,家产不多总算还是个安身之地,只是那张窄小的篾竹铺子让她感到百般的不自在。就是在那上面,她把一切都给了那个土匪。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我娘感觉浑身血管膨胀得咔咔直响,全汇聚在脑门里翻腾,把眼睛神智都弄得迷糊晃悠。她用双手紧紧捏住自己鼓胀的奶子,眼前喷出殷红的血光。她总感到那个黑衣粗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抱起我跨出门急步走出村外。她仇恨那张令人窒息的黑皮,一头扎进河里使劲地搓呀洗呀,把河水搅得黑浊一片,可觉得身上的“匪味”洗之不净。她失望地抬起头,猛然发现对岸两道阴森森的绿光闪动着正向我靠近。迷乱中她连滚带爬嘶叫着比狼嚎还要凄冽难听,整个山野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那兽掉转头慢慢地消失在茫茫黑夜里。上得岸来,她把我紧搂在怀里哭哭笑笑折腾了大半夜。后来我娘在那屋里为死去的土匪下了一个种,只是不上三个月那种便夭折了。尽管我娘很难过,但她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土匪坏事做多了阴气太重。

      罗引导员的队伍开进村里时,我娘发现他的穿着和当年把我托付给她的那人差不了多少。听说日本人投降了,这些人还要继续打土豪抓汉奸直捣蒋家王朝。我娘不知道蒋家王朝在什么地方,只听说姓蒋的人跟土匪强盗是一个种,专门背洋枪放空炮糟蹋百姓,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和村里人一样分得了土地和一口袋白花花的大米。村里老老少少全都一个口气说罗引导员的队伍是菩萨是救星。在罗引导员的屋子里,我娘原本是想说句道谢的话,可话没出口便让墙上挂着的那面带刀和锤的旗子勾住了神。一颗心扑嗵扑嗵跳到嗓子眼无法归原,浑身泛起一阵潮热眼睛有些湿润。罗引导员问我娘有什么苦要诉有什么冤要申,我娘却冷不丁冒出一句:那幌子是不是用来祛魔避鬼的?罗引导员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说:那是党旗,是共产党的旗帜,是天下穷苦人翻身求解放的指航灯。那红的颜色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染成的。锤是工人镰是农民,只有工人阶级和农民兄弟紧密团结起来,才能撵走日本鬼子消灭蒋介石过上好日子。
      原来是这样。我娘心里想,共产党就是像罗引导员这样的替穷苦人说话打天下的人。挨罗引导员枪子的汉奸头子当年打她吊她用烟火烧她的奶子用枪管戳她的下身在她额头烙下“镰刀”记号要她交出“共匪”的下落她一声不吭。我娘一直认为,不管“公匪私匪”都不会像那帮王八羔子汉奸心狠手辣丧尽天良。尽管我娘后来大难不死是沾了那个土匪男人的光,可她从未原谅自己有眼无珠错把畜牲当人看。如今,我娘觉得虽然没有罗引导员那样腰扎皮带走南闯北打天下的本领,可罗引导员说了,她也是革命同志伟大母亲。尽管我娘不能完全听懂罗引导员话中的意思,但却能掂出这话的份量。她想,难怪村里人都说罗引导员的话是真理,原来真理就是这样让人听了暖意融融,像隆冬腊月几口开水进了肚子那样热乎的几句话。我娘忽然想起当初被党旗包裹着的已一阵风似地长大了的我至今连个名字还没有,便请罗引导员为我起个真理的名字。于是罗引导员看着墙上的旗子自言自语: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就叫她“旗儿”吧!

      罗引导员向来说话算数,答应帮我娘寻找我的亲生父母全国解放后时间不长便有了消息。我娘从送信的小伙子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惹得村里人像见到什么稀罕物件全围着她看。她没有打开没有告诉我也没有请人念给她听。夜里躺在床上,她把信紧贴在胸口翻来覆去说不出是激动还是辛酸,泪水汩汩地淌在枕上湿透整整一大片。
      当年我娘站在岭上目送大军出山时,看着队伍整齐划一的步伐踏起如烟的尘土,她还期待着有朝一日她身边的这面“旗子”也能与队伍一起,汇成旗的海洋。那时她居然一点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脆弱。
      第二天天不亮我娘就悄悄地去了山外。傍晚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套红花布新褂裤要我穿上试试,我疑惑不解地问我娘怎么没过年就穿新衣裳了,我娘心不在焉地说过阵子要送我到大城市里念书,不穿新衣裳会被城里的伢崽看不起的。我说没听说大家家大城市里有亲戚,我娘叫我别管那许多。我问我娘去不去,我娘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我娘不去我也不去,我要永远和娘呆在一起。听了我的话,我娘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哽咽着说:“儿呀,叶落还要归根呢!”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生产队长离我娘足有百丈开外就扯开嗓门吆喝道:“强婆,快回家,你家来贵客了!”我娘一听说贵客临门,手脚都在发软。她意识到这回恐怕我真的要走了。我娘吃力地往村里挪动脚步,她老远就看见村头站着个个儿挺高面目清瘦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军装戴星帽的男青年。
      回到家里,我娘心事重重地从箱子里取出包裹我的那面旗子,把它交给女人时只平静地说了声旗儿就要放学了,便开始刷锅烧水。我回来时发现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感到非常惊奇,见着锅底下的我娘只轻轻地叫了声便躲进里面再也不出来。女人见到我时显然有些激动。她起了起身又坐了回去。我娘将我拉到身边,指着女人说:“那才是你娘,快过去叫娘!”女人见我非常不情愿便劝我娘不要这么说,她说她这次来不是着意要带我走的,只要能看上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娘说天底下哪有女儿不跟娘在一起的,让我跟她一道回去,免得在山里吃苦受罪。
      我随女人走的时候女人硬要塞给我娘五百块钱,说是这么多年来抚养我的一点辛苦钱。我娘没有收下。她说我是她含辛茹苦慢慢养大的,虽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是她的女儿。我娘惟一留下的只是那面旗子。她说我走了她不能没个伴。她把旗子留在身边,每当想我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她把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在枕下,她相信只有这样,每天夜里才能梦见我,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那颗疲惫不堪的心有所依托。

     我和我娘一别就是十九个年头。期间从未回去看望她。因为我进城里不久,我城里的娘就因病瘫痪在床。由于我父亲早在抗战时期就壮烈牺牲,所以惟一可以留在她身边的亲人就只有我了。我只好一个劲地给我娘写信,可每次寄出去的信都像石沉大海。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从我走了之后,我娘每天都要爬上庙山岭,然后坐在岭上那块青色的大石块上面目视着延伸到山外的那条小路。习惯养成了十多年如一日,任凭风吹雨打烈日蒸烤直到两鬓霜白脸上爬满皱纹,硬是将硕大一块石头磨出精光一片。她就一直这么期待着有一天我会从这条小路上向她走来。她每次收到我的去信,都不曾打开,而是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用那旗子包裹着,她总是对别人说她知道我在想她,她甚至还能说出我想她时的情形。
     文革开始后,我娘再也没有收到我寄给她的信。有人说她原本就是土匪的婆娘,对她的信更要严格审查。我娘去向他们索要时说明道那是我女儿旗儿寄来的,于是他们又说我是现行反革命的后代,原因是用党旗包裹婴儿。为了找到证物,他们便去我娘的屋里搜查。我娘赶紧跑回家,伸手从枕底下摸出那个小红方块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便过去硬抢,我娘就拼命地哭喊,说那是她的旗儿,是她的命根子。直到最后有人抓住我娘的胳膊猛一使劲,带动我娘整个身子摇摇晃晃一头栽在地上,她额头上镰刀状的疤痕磕在石头尖子上,热乎乎的血顺着石头往下淌。她用小红布块捂住伤口,仰天大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疯狂;笑声不仅在村头,在整个庙山岭,在茫茫黑夜里回荡着,同时也震撼着“革命者”的心,于是那些人随口说了句这女人是个疯子,找个借口便溜之大吉。

     几年以后,当我从村外田野走过时,正在地里做活的男男女女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队长好奇地迎上来问我找谁,我说找我娘强婆。队长正要吆喝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好一会儿才用手朝山上指了指,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娘仍然倚在那块青色的大石块上。迎着太阳,她那风干了的核桃般的脸上嵌着的镰刀状的疤痕晶亮晶亮。于是我飞奔过去,身后撒下一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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